【大嶼街坊系列】琼姨,多謝你!

黃惠琼,家庭主婦,在大澳生活了58年,自1982年起便參與大澳的社區工作,至今已34年。幾乎一輩子生活在大嶼山的琼姨,自身已是一本大澳活字典 ! 讓我們一起來聽聽她的故事吧 !

:是什麼誘發你開始參與社區工作?
琼: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叫鹽田壆村,那時還沒有水電供應。直至1982年,全個大澳都有水電供應,供水電的水管和電纜在我家的地下和頭頂經過,卻偏偏不把水電駁到我們這村,可是村和大澳市中心只差兩分鐘腳程的距離啊,這樣太不合理了!於是便找社工幫忙爭取,著他們教我寫信申請。三個月後,水務署便正式為整條村供水。可是,中華電力公司卻說要用$12,000多元增設減壓裝置,才可為我村供電。那時候$12,000元是非常大的一個數目,而且電力是基本設施,不應該向村民收取,於是便不停寫信去中華電力公司爭取。終於在3年後的1985年8月,在沒有收取居民一分一毫下,把供電裝置安裝到鹽田壆村。在這件事上,我學懂了有志者事竟成的道理,而且面對不合理的事情,一定要自己去爭取。就這樣,我便開始了社區工作。那時候我的兒子還很小,我也只能趁着他們上學的時候,作一些簡單的探訪和問候。

魚:就在鹽田壆村嗎?
琼:對啊,從前那裏只有八戶人家。叫鹽田壆村是因為從前這地方有䮤佬人在曬鹽,但在1969年便停止生產了。1981年,我因為結婚搬而到棚屋,便對漁民和水上人文化認識深了一點,並在1984年參與了名為「大澳經濟發展計劃」的組織,抱著推廣大澳的經濟和旅遊的目標,透過網魚和住宿棚屋,使遊客和學生認識大澳更多。

IMGP7931.JPG從前大澳街坊穿著的拖鞋。攝於大澳文化工作室

魚:在這34年的社區工作中,什麼事情是你印象最深刻?
琼:應該是1988年,在新村天后廟外的防波堤護鹽圍,我們稱為大壆的地方,發現了清朝乾隆年間的碑文,有歷史價值!可惜60年代尾開始,因為曬鹽業漸漸沒落,政府便停止再維修大壆。

當時政府曾發諮詢文件到大澳鄉事委員會,詢問該壆的使用情況。可惜當時鄉委會的答覆是大壆已經不再使用,便決定放棄繼續維修。大壆明明有歷史文化價值,是世界古蹟文物遺產,又有防海浪的實用價值,所以我在1988年便向區議員和鄉事委員會,爭取復修大壆,但可惜全都遭到拒絕。原因是在1983年,颱風破壞了大壆的一些部份,大壆內養魚的漁民便因損失慘重便開始離開,不再使用大壆。在1985年委事委員會向政府遞交計劃書,要求搶修大壆,但政府最終只在巴士站位置建立一個三尺高的小壆了事。

魚:其實現在大澳海水倒灌的問題,與大壆有沒有關係?
琼:昔日的鹽田和稻米田都受大壆的保護,若大壆失修,而水位高過大壆,便會全面淹沒這些田地和民居。同時,在侯王廟亦有個水道,所以「大澳涌兩頭通」,再加上大雨時來自山上的雨水同時湧至,水位便立刻高漲起來。

把話題轉回大壆,我在1988年於大澳橋横水渡的位置發起簽名運動,那個年代的簽名運動需要填上身份證號碼,不似現今只簽名便可以;而當時的人對身份證很緊張,大澳街坊都把身份證留在家中而不會隨身攜帶,但他們都願意拿身份證來簽名支持 ! 最後有780個簽名(當時大澳居民人數約三千人)。而我亦拿着這些簽名到行政立法會申訴部申訴,要求維修大壆。

魚:政府最後有施工嗎?
琼:沒有。因為鄉事團體反對,區議會又不予理會,所以政府既沒有維修大壆,亦沒有成立避風塘。1993年政府更表明不會設置避風塘,因為很多漁民轉型,而且長洲、屯門和青衣已有避風塘,故些政府認為沒有需要在大澳設立避風塘。

眼見政府無意設立避風塘,我便在1993年初,連同工業教育學院的公民教育主任麥太,去信到其他七間工業教育學院,邀請他們帶學生來大澳幫忙搶修大壆作公民教育活動。活動取名為「搶修大壆之愚公移山大行動」,而「愚公移山」這個名字廣泛地引起了傳媒的關注,電台和電視台都有來採訪。1993年5月1日,搶修行動進行,我亦邀請了聖士提反會來舉行一個「精兵營」,一些從前誤入歧途而現在改過自身的弟兄都參與搶修行動。

工程那天正值紅色暴雨,很感恩市區下着大雨而大澳只是微微細雨,最後大約有百多名師生浩浩蕩蕩舟車勞頓的來到大澳,在巴士站下車,望着這個情況,我一邊拿着大聲公講話,一邊不住地哭 !

起初學生們見到我哭,態度都是輕輕鬆鬆、覺得好笑,但他們聽着聽着,漸漸嚴肅起來,因為他們明白到原來修復大壆的行動,對於大澳的居民是意義重大的,也體現了人情溫暖。在我三十多年來的社區工作中,這件事便是傳媒報導得最多的一次。

IMGP7939.JPG一家人,就是坐在這些矮櫈上開飯。攝於大澳文化工作室

其實我認為做得最好、最感安慰的社區工作,是令大澳的智障人士有接受教育的機會。大澳當時有二十多位智障人士,我在探訪時認識了他們,也知道了他們不但沒有受教育的機會,甚至連出街的機會也沒有,只能待在家中。於是我在1991年,向經濟發展計劃撥款$1500買禮物和準備膳食,舉辦了一次「大澳智障人士大澳一天遊」的活動。也因為當時新報的一篇報導,政府便找來聖雅各福群會。那時剛巧聖雅各福群會正開始舉辦為弱智人士而設的「家居訓練服務」,為大澳的有需要人士提供教育、小組活動和興趣班。

印象最深刻的個案,是一個有五位智障的六人家庭,智力正常的父親支撐著整個家。而不幸地,這位父親得了癌症要入醫院接受治療。於是我便照顧了他們一家數個月,並致電給社會福利署尋求幫助。豈料對方竟指香港有很多智障人士,他們的社工都很忙,無暇入大澳 ! 這件事令我極為憤怒,經過一番理論後,他們終於願意派社工來大澳探望這個家庭。照顧了這家人三個月後,社工便答應我的要求安排他們入住院舍,使他們的生活得到照顧。

接著在1994年我出了第一本書,不久之後更出了第二本和第三本,並成立大澳民間博物館。2001年,我出錢出力成立大澳文化工作室,一直到現在已經15年了 ! Full Circle Funding 提供了第一年資助,往後的14年都靠我自己經營。

FullSizeRender.jpg大澳文化工作室

: 你做社區工作可謂出心山力,亦付出了很多時間和金錢呢。
琼: 對,租下這一間有100年歷史的建築物辦大澳文化工作室很有意思,這裡有超過一百萬人次的訪客來認識大澳,亦讓很多學生透過這個空間,讓琼姨有機會向他們分享大澳的故事和歷史,不少學生都在這裡完成他們的學士、碩士和博士論文,亦參加比賽 ! 這裡就像一個課室,有緣的訪客隨時來這裡上課,除了收藏展覽,還有教育研究,我還可以在這裡傳福音,分享大澳民間文化、社區特色,讓大家珍惜、明白社區的可持續發展。

:  「本土」這題目,你已經推行十多年吧 !
琼:  對啊,如果嚴格來說我是做了三十多年。另外最重要的一點,訪客可以透過在大澳的體驗,來反觀香港的城市規劃的失誤 ; 區區無特色,只有商場和廣場,香港人生活在社區內沒有歸屬感,也不參與社區活動。他們可能在一個區域住十年或二十年便要搬走,不像琼姨我在大澳住了五十八年所建立出的歸屬感。所以我透過分享在大澳的社區工作經驗和居住體驗,鼓勵年青人身體力行做社區工作,就算不成功,表達意見或可能會遭到拒絶,但主動發聲和參與,總好過安坐家中、冷眼旁觀,然後罵政府沒有行動或辦事能力差。

魚: 可以分享你寫的三本書嗎?
琼:先講《大澳水鄉的變遷》這本書。首先我要感謝三百多位長者,這書是他們接受我的訪問再輯印而成。由大澳的20年代講到2000年,共有80年的大澳歷史,多位七、八十歳的長者分享了他們的童年往事。我聽故事聽得開心之餘,長者們憶述童年趣事又十分開心。他們十分信任我,無所不談,如果我有不明白的地方或想知得更詳細,他們甚至會轉介其他知得更多或記得更清楚的長者給我,讓我查個明白。我彷彿得到了一個很大的網絡,而我則像一根線,在這網絡穿來插去,一站又一站的發掘不同線索。這書內容十分豐富,有大澳的風土人情、交通情況、居民生活、廟宇、漁業、食品加工業、日治時期的逸事、鹹水歌、紅白二事等等。所以真的很感謝長者們的幫忙。

這本書發行在2000年,當時政府有意清拆大澳的棚屋,改建成馬來西亞式的渡假建築物。所以在同年的4月22日,我在尖沙咀古物古蹟辦事處舉辦了大澳水鄉情圖片文物展,並開了一場記者會,表明不支持政府的計劃。

《大澳水鄉的變遷》也是全港唯一一本介紹大澳的書籍,在當時是很厲害的事 ! 所以傳媒都爭相報導,也沒有人會像我,為一個社區付出十多萬去辦一本書吧 !

事源在1995-99年,我是大澳鄉事委員會的街坊代表。在我搜集了所有資料後,本欲以大澳鄉事委員會的名義發行這一本書,因為以本土團體名義去發行一本屬於本土的書籍,意義是十分重大。可惜委員會因為金額龐大而退卻,而我也成為這本書的作者。其實我的學歷只有中三,學歷不高,卻因為社區工作經驗而得到這麼豐富的故事。加上在1993年搶修大壆時,結識了當時剛畢業的報館記者黃惠玉,她替我為此書翻譯英文,然後再由一位英國人教會姊妹幫我做英文校對,所以這本書的英文水準是很高的 ! 其中一位日本讀者買了我這本書後,便每年都由日本飛過來大澳。即使上個月是他的86歳高齡,他亦有來大澳,我們還有見面啊 !

然後到 2000年,政府在大澳擬建漁船停泊區及人工濕地,令我十分憤怒。我用了三年時間去反對,但結果都不成功。作為基督徒,餘下能做的事就只能祈禱,希望神給我指示,結果我便寫了第二本書《澳水靈山》。這書記錄了大澳漁民文化的鹹水歌,另有大澳十大生態,也強調大澳自然生態和文化歷史的重要性,我還拍了一條40分鐘的短片,隨書附送,讓讀者可以看到大澳的美。

:《澳水靈山》的封面,好像是由一位大澳的街坊畫的?
琼: 不是啦,畫封面的人不是住在大澳的,是我在反對興建漁船停泊區時認識的朋友阿昌,他住在香港的。這本書記錄了大澳山水的美景,卻沒有一張照片可以作為封面去突出大澳的美,於是我們決定以一副畫像,並附上一首詩,好讓讀者感受到大澳的美。

: 好,輪到第三本書了 !
琼: 第三本書《但願人長久》寫了12個人物故事,他們都很特別很有代表性。其實每一個人都是組成大澳歷史的成份,沒有一個是渺小的,他們的經歷都很值得和讀者分享,例如一位唱鹹水歌的賣菜盧好好姑。另一位街坊江妙連,他是全港首創用機器製作麻雀的人 ! 1993年創修大壆時,他負責幫我搬石頭,他太太是類風濕關節炎的長期患者,但他幾十年來都對她不離不棄。賣雞黑妹陳桂鳳的丈夫早在60年代已過身,她要獨力照顧三個兒女,那時候她要走遍整個大嶼山買入雞隻,再在大澳出售雞仔……很可惜她的兩個女兒都學壞了,但陳桂鳳堅持要讓她們讀書,最後兩個女兒信主後都改過自身。陳桂鳳是一個很勇敢的單親女性。還有這間屋的屋主廖有妹,我寫了1萬字寫她的故事,她嫁來大澳後被家婆打,而且她沒有子女,於是收養了兩名子女,她將這對兒女視如親生,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們倆。在石壁水塘建築工程時她行路去賣雪條,又帶着茶棵由大澳行去沙螺灣出售,還有抬山兜去養活家人。我很高興能夠寫此書來記錄和表揚他們的一生和做人態度,這些故事都很值得讀者學習。

IMGP7938.JPG竹製的嬰兒櫈。攝於大澳文化工作室

書中有3萬字是寫關於我對大澳的感情,生於大澳,身體力行的愛大澳,而非只是「叫破喉嚨」的喊「捍衛本土」的口號。我望我的行動能令讀者明白,參與社區工作的重要性,有能力保護就去保護,有能力改善就得去改善,而保育就是保護人和人的關係、人和歷史的關係、人和文化的關係、人和生態的關係、人和環境的關係、人和節日的關係。這是一種很重要的生活態度,這世代可以、下一世代都可以 ! 端午節有扒龍舟、新年有舞醒獅,這樣的社區不是很有特色、很豐富嗎?假若將來什麼都失去了,(大澳)人人都搬走,人人都只做生意,這個社區便不再有特色的社區。

你想想,有14齣香港電影都在大澳拍的,還未計意大利和德國的電影,亦有不同國家地區的電視台來造訪拍攝,這是很厲害的 ! 他們能夠為大澳紀錄當時的社區面貎,也令這個地方有更多人認識。

: 你在這裡住了58年,在這58年來,你看到大澳最大的變化是什麼?
琼:我想最大的變化是「人心」。在90年代初我做訪問時,當時都人比較安居樂業,有簡單的生活便滿足。現在的人會希望大澳變得能做更多生意、賺更多的錢,他們未必懂得珍惜和享受這個社區。另有部份人沉默怕事、不願發聲。有些鄉事委員派的人希望將大澳商業化、做更多生意。我認為這樣會摧毀大澳的歷史、文化、生態和環境,相當可惜。如果我們能夠知足、感恩地在大澳生活,享受美景、享受鄰里關係、享受節日特色,大澳這個地方便會好一點。現在則出現一種理所當然的感覺,認為大澳需要改變和想當然會改變,卻不明白大澳就是一種特色,旅客才會由世界各地到來探訪,大澳才有生意做;假若大財團來到, 360吊車在這裡設站,政府再批地弄一條步行街,將連鎖店引入大澳,那時候小商舖便很難生存。近年亦有些在香港來大澳開店做生意的人,但他們對大澳這個社區不會有太大歸屬感。

魚:但我卻認為,專誠由香港搬入來的人,對大嶼山更有歸屬感。我也是由外面搬來大嶼山,我很珍惜大嶼山。
琼:也有這樣的,但他們未必願意新年舞醒獅、廟誕捐錢做大戲。

另一方面的變化是,政府在大澳建漁船停泊區、出入口廣場、建橋等等,區內的文娛康樂場所和社區設施則完全沒有。需要做的不去做,卻花數以億計的金錢做不必要的工程,我認為政府應該按社區的實際需而去做發展。但無奈沉默的街坊佔了大多數,而政府又不去聆聽民意,就算我去表達意見、參加政府的公開比賽,甚至我的作品優勝了,政府也不接受我建議的設施項目去加建,這令我十分激氣。

縱然在7月17日這個工作室結業,我也會在不同的位置繼續守護大嶼山和大澳。失去了一個平台和落腳的地方,也沒有辦法。我希望我過往數十年的社區工作對別人有影響,亦希望我的學生(現在他們都長大成人了)能夠珍惜大澳和關心整個大澳和大嶼山的可持續發展。

IMGP7949.JPG鎮店之寶,長逹8呎的鯨魚顎骨。攝於大澳文化工作室

魚:最後一條問題,你有什麼說話想對大嶼山這片土地說?
琼:我想多謝大嶼山給我這片土地,因為太美、太好了,我很感恩。我覺得整個大嶼山,在不同的區域都有不同的文化和歷史,我真的很感謝美麗的大嶼山給我一切美好的感覺,讓我可以在這裡安居樂業地生活。我能夠寫那些詩句都是因為有這個美麗的地方,我才有靈感。每當我乘搭交通工具往東涌那條新路上,我都會回望整個海口,那些山和小島嶼,美麗得就像去了日本旅行一樣,日本的山景和小島都像這般而已,這麼美又怎能夠摧毀它們呢?每次當我乘車,遠眺石壁水塘的山和水塘時,也發現這裡真的很漂亮。

所以我真的很感謝美麗的大嶼山,令人更自覺要謙卑,大自然實在太偉大,我們應該要珍惜它、愛護它和保護它,讓我們的下一代都能夠欣賞這麼美麗的地方。用肉眼欣賞美景這個體驗是別人搶不走的,我很感恩能與家人、朋友能夠欣賞到這般美景,而且只需交通費數元便能享受,真的很感恩。

感謝美麗的大嶼山。


後記 : 很可惜文章出街時,琼姨的大澳文化工作室已於2016年7月17日正式結業。這篇訪問在六月已完成,只是小嶼媽媽能力所限,一直未能趕及在工作室關門前把訪問整理好。超級感激東涌的街坊陳衍彤Caryl的出手相助 ! 把差不多40分鐘的錄音轉化成文字,這訪問才得以面世。

一定衷心感謝琼姨 ! 一直為社區默默付出。訪問當天也被琼姨的真誠和愛心感動了。相信在不久將來,大澳文化工作室會在大澳重新開幕的 ! 祝福琼姨,多謝琼姨 !

按此收聽足本訪問錄音 : https://soundcloud.com/gaanyi/interview-tai-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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